初五，帶小朋友逛曲阜。
我老家和濟寧同屬魯西南，一個因為仍保留著上林、磕頭等封建年俗，經常被掛到網路上的地方。大家有所不知，在這套理論體系下，我這兒不光給長輩磕頭，我媽那代人過年還得給長兄長嫂磕頭，傳說中的長幼有序、兄友弟恭，從形式主義上做的很到位，不管事實上有多少兄弟鬩牆。
我們這兒有句老話，用於和外地人有價值觀衝突時，說他們是 “孔聖人沒走到的地方，不懂禮數”。還有一句老話用來誇獎有見識的人，說他：能講三綱論五常。可見儒家思想浸潤之深。今天走過儒源路，我跟孩子說，帶你見識一下儒教源頭。
今年春節假期長，大家旅遊熱情高漲。初三初四我表哥帶孩子去了曲阜和泰山，回來說曲阜人極多，泰山人更多，光是坐索道就排了 4 個小時。這幾天孔廟人奇多，於是我們繞開人流去了孔府，一樣摩肩接踵，進大門排老長的隊。人多 + 26 度高溫，加上三孔景區柏樹最多，我花粉過敏更嚴重了，逛不多會兒就腦袋嗡嗡的，一把鼻涕一把淚。
但近距離參觀衍聖公的家，仍然讓人雀躍。自從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時勢造英雄，孔子被人工造神之後，我很好奇他直系子孫的精神狀態，每一代衍聖公從生下來就被框在第某代孫的套子裡，完全沒有自我，孔府賣的福字上寫著 “天下第一家”，難以想像他老婆生兒子的壓力得有多大。
孔府二堂兩側擺放的紅漆長凳，名叫閣老凳。明朝嘉靖年間權臣嚴嵩因跋扈驕奢、橫行朝廷被彈劾，來孔府請求衍聖公為他求情時曾在此凳等候衍聖公接見，因為衍聖公不徇私情，對其避而不見，所以這兩條凳子又被稱為 “冷板凳”。
孔府閣老凳的現場教學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闡述嚴嵩的故事帶來的啟示：一是黨員幹部要算好廉潔賬，做一個嚴守規矩的乾淨人。二是黨員幹部要算好親情賬，做一個公私分明的明白人。三是黨員幹部要算好責任賬，做一個兢兢業業的實在人。
靠著孔子這棵鐵桿莊稼，打從西漢算起，孔子直系子孫歷代襲爵近兩千年，唐玄宗時代由侯升格為公，並在宋仁宗時代被封為衍聖公，這個封號承襲整整 32 代 41 人，歷時八百多年。歷代封賞，理論上孔廟和孔府有很多寶貝，可惜很多文物或流失於戰亂，或被末代衍聖公帶去台灣，剩下的寶貝基於文物科學保管的需要，大多數也拿去孔子博物館了。
所以現在的孔府基本是個空殼，只剩下一些挪不走的石碑，比如上面兩張圖分別是咸豐帝和慈禧夫妻倆賞賜孔府的親筆書畫刻的碑，下面兩張圖分別是是乾隆帝賞賜孔府六世同堂的 “六代含飴” 匾額，比五世其昌更高一籌，以及我單方面的網際網路人脈 —— 小紅書上 “北京 C” 的太爺爺馮恕寫給親家孔令貽的對聯：“天下文章莫大乎是，一時賢者皆從之遊。”
馮恕的書法造詣極深，尤善顏體，在老北京曾流傳著 “無匾不恕” 的口碑。他的曾孫 “北京 C” 在小紅書上人稱少爺，曾祖馮恕，姥爺邊章五，他的家族可以說串起半部民國史。以前見他曬過馮府花園裡的照片，就有孔令貽的長女孔德齊，也是末代衍聖公孔德成的姐姐，嫁給了馮恕的小兒子。
三孔景區聯票 140 大元，在人滿為患的旅遊旺季性價比一般。相比之下旁邊顏廟和周公廟免門票，人少，體驗感好得多。
出孔府北門往東走，過一條小馬路就是顏回廟。顏回是孔子最推崇的弟子，他以 “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 的安貧樂道，以及不遷怒、不貳過的修養境界，成為儒家理想人格的典範。
顏廟中很多建築名稱出自《論語》，如博文門、約禮門取自顏回讚揚乃師的話：“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 另有克己門、復禮門、歸仁門等，也是從《論語》中得名。
現在的顏廟位於原顏子故居舊址，內有陋巷井、宋代始建的樂亭等。景區碑刻林立，古樹多姿，建築莊嚴，讓人神清氣爽，情不自禁心生敬仰。進了大殿我娃想叩拜一下顏子，讓我趕緊攔住了：千萬不能學顏回，會窮死的！開個玩笑。
出顏廟往東走，是明故城秉禮門。明曲阜故城周垣 11 里，東西北各有城門 1 座，唯南門建有 2 座，東為秉禮、南東為崇信、正南為仰聖、西為宗魯、北為延恩。正南門是在明代的門額是 “萬代瞻仰”，清乾隆皇帝來曲阜時，將門額換上御筆親書的 “萬仞宮牆”，取《論語・子張》“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 之意。
1977 年 7 月，經國家文物管理局批准，拆除曲阜明故城垣，僅保留南北城門及東北和西北角。2005 年為了發展旅遊業，重修明故城城牆。
出顏廟南門，左轉往東走，出城門左轉，沿著明城牆外的秉禮路往北走，走到城牆東北口，右轉繼續往東走，便是周公廟及魯國故城。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公元前 1046 年。周公旦受封魯國，本人留佐周王室，其子伯禽代為就封，成為魯國第一任國君，建都曲阜。周成王賜魯國祭祀文王、郊外祭天、用天子禮樂等特權，伯禽在位 46 年，推行變俗革禮政策，以周禮治國，使魯國成為周禮保留最完整的諸侯國，享 “禮樂之邦” 美譽。
老話說：先有周公，後有孔子。在曲阜，周公被尊為元聖，周公廟的中心建築如 “經天緯地”“制禮作樂” 石坊與元聖殿，呼應《尚書》“周公攝政，一年救亂，二年克殷，三年踐奄”，代表了先秦時期文明與秩序的高峰，是以孔子終生倡導 “吾從周”。
在春秋戰國這樣諸侯爭霸、禮崩樂壞的時代，正是周公為魯國開啟的禮樂文明，滋養出闕里孔子、鄒城孟子和泱泱儒學，史學上先有孔子演《春秋》，後有左丘明作《國語》《左傳》，除此之外還有公輸班、扁鵲等科技醫學達人。這片看似弱小的諸侯國，終以文化生命力超越所有軍事霸主，印證了《周易》所言：“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我跟小孩說，山東號稱齊魯大地，簡稱魯，其中齊來自臨淄，我們腳下則是魯字的來源。雖然齊國位列春秋五霸戰國七雄，但是魯國有它強大的文化輸出能力，在確立省級行政區簡稱時，文化象徵意義和長期形成的文化認同感比短暫的軍事強盛更具代表性，也更能體現一個地域的靈魂：孔孟之鄉，禮儀之邦。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解讀，部分用來忽悠自己家小孩子，實則山東在歷史上簡稱一直是東或者齊，今天用魯主要是受清末電報系統的影響。信口開河，姑妄聽之。
傍晚，我們又看了萬仞宮牆下敲響暮鼓的關城儀式，司禮官誦道：“樓鼓聲起，暮色淒淒，幽幽蒼穹，星月疏離。古城萬戶，見賢思齊，政通人和，路不拾遺。時辰到，幕鼓起！” 隨著金甲武士和紅袍女官有緒行禮退出，城門緩緩關閉，就像關閉一本書，一段時光。
告別曲阜，我們坐車路過沂河。想到以前學過論語中的一篇，孔子讓弟子們 “各言其志”，子路等弟子紛紛表達建功立業的想法，輪到曾點，他說我的志向和他們幾個不同，“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可能由於這個境界更貼近老莊，美的不可思議，令人神往，我當初一見便記住了，恨不得跟孔子一起喟然歎曰：“吾與點也！”
截圖高德實時定位，沂河，浴沂路，弘道路，隔千載光陰，彼此心照，是為志。
曲阜一日遊，像是朝拜儒學麥加，走過闕里，走過陋巷，就像走過千百來帝王士子反覆咀嚼，販夫走卒們口口相傳的文化符號。雖然物理空間上，這只是一個四線小城鎮，但結合書籍，結合想像，不難體驗儒家文化的精神內核：致力於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中成就理想人格與理想秩序。
最後，印象最深的曲阜菜是孔府菜詩禮銀杏，居然是甜口的。吃了魯南特色的香酥煎餅和煎餅卷大蔥。
